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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棋迹》 第二十章 抉择

    这间小茶馆建于明治年间,有一百多年历史,店主人是一对七十岁左右的老夫妻,已是家族的第四代传人。茶馆内空间不大,只有八个方形小桌。此刻是午后时间,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,都吃完午餐回公司去了,而那些喜欢三三两两出来聊天的家庭主妇们,还没结束每日手上的家务活,因此店内眼下一个客人也没有。

    按照平常的估计,还需等上一个时辰,才会有客人光临。老板雄一整理完上午的账目,准备暂时挂上“片刻即回”的牌子,去街坊邻居家串串门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一个容貌清秀,长发披肩,身材高挑,穿着浅色连衣裙,宛若出水芙蓉的年轻女子,出现在茶馆门口。她抬头看了看悬挂招牌上“喫茶店”三个字,点了点头,然后试探着脚步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雄一赶紧掀起帘子,微笑着说“欢迎光临”,将她让进屋里。茶馆西侧墙上挂着一幅略略泛黄的竖卷书法,上写“大道无门”,落款是“秀哉”。年轻女子似乎对这幅书法饶有兴趣,站在面前看了半晌,才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。

    雄一见她喜欢,便介绍说:“这是我曾祖父传下的遗物,当年他和本因坊世家常有来往,有次机缘巧合,秀哉大人亲自手书了这幅作品相赠,自是价值连城,我家一直善加保存和收藏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真不错。”她的日语似乎颇为生硬。眼睛不知怎的,好像有些湿润,也许是刚才在外面被风吹进了沙粒吧。

    雄一的老伴身着和服,端着一个乌木托盘,踩着碎步颤巍巍地走过来。托盘上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黑瓷碗,碗里是研磨好的日式绿茶,在黑底的衬托下,干净的绿色显得尤其醒目。她把瓷碗捧到年轻女子面前,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,凑近了瞧,这女孩的脸是标准的三庭五眼,明眸皓齿,肤如凝脂,一颦一笑都有一种优雅的韵味,真是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美人。

    女孩一个人默默地喝了十来分钟茶,小店的门帘又被掀开,一个头发灰白,满面皱纹的老头,急冲冲地闯了进来。他一眼看见那女孩,身躯一震,踉跄着走上前去,在她对面坐下,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,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,脸上却已经老泪纵横。那女孩看见对方流泪,触景生情,自己的眼眶里也霎那间噙满了泪花。

    雄一夫妇俩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这一老一少行为举止都挺奇特。想来他们或是祖孙,或是师生,已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,所以甫一见面特别激动。老两口很识趣,现在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要照顾,不如给他们更多的私人空间,送上茶后,默契地对望一眼,一齐退回内室,拉上了分隔房间的屏风。

    “荣寿伯伯?”女子轻轻地问。她的发音还不是很标准,好在互相沟通没有任何问题。

    “是啊。我一眼就认出了你,亭子,你和你母亲年轻时长得真像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说来话长,我也有十年没见到你的父母了。他们决定自行逐出本因坊家族后,便搬离了皇居边上的世宅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我和令尊令堂感情深笃,他们不在,再留下来也索然无味,便申请退休回家啦。”

    “那封信,是我父母拜托您寄到中国来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不过不是最近,而是十年之前。那年,他们虽然得以脱身,暂时远离本因坊家族,可始终担心师弟道元终归不会放过他们,因此在临别时特意嘱咐我,倘若十年后的今天我未能收到他们的音讯,说明他们多半遭受不测,便请立即寄出这封信。亭子小姐回国,固然十分冒险,但作为家族仅存的后人,有些事关重大的抉择,还是得交由小姐您自己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荣寿伯伯,我不是很明白,本因坊确实是著名的围棋世家,可似乎也仅此于此。为何父母和您都反复叮咛,作为它的后代,会面临莫大的危险?”

    荣寿长叹一声。“亭子小姐,我没什么本事,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,不过实在不忍心眼看着冰清玉洁的你,一步步踏入火坑。让我把事情的原委明明白白告诉你,但愿能说服你违抗父母的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在日本,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,围棋是神的信物,而作为棋道最强者的本因坊世家,则是神的化身。几百年来,本因坊的每一代家主,除了棋艺独步天下,更掌握着少有人知晓的奇门异术,据说是来自于神的赐予。这些异术有着毁灭性的能量,因此日本历代的天皇、幕府、武士,乃至今天的党派和政府,都对本因坊世家惧怕三分。不,更准确的说,日本的政治力量,一直在本因坊的胁持和羽翼下生存,全日本真正的幕后统治者,从祖师算砂和织田信长在本能寺结盟那时开始,始终是本因坊。”

    “本能寺结盟?”亭子显然对日本历史知之甚少,好奇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公元1582年,织田信长在与毛利辉元交战途中,入住本能寺,邀请挚友高僧日海,与当时另一名高手鹿盐利玄对弈,这盘棋下出了罕见的“三劫之局”。日海大惊失色,认为这是凶兆,在本能寺将有弥天大祸,劝信长赶紧离开,可信长自恃武勇,并不听从。结果当晚,织田家重臣明智光秀起兵叛乱,在本能寺点燃熊熊大火,将织田信长团团包围。信长自知必死,在自尽前,将天下托付给日海,并且修书一封,命令羽柴秀吉和日海结盟,共同对抗战国群雄。之后几年里,秀吉在明,日海在暗,无往不胜,所向披靡,最终统一了日本。日海在战争结束后,改名算砂,开创了本因坊一门,表面上是朝廷册封的围棋世家,其实更是隐藏在丰臣秀吉背后的影子幕府,到了德川家康那一代,本因坊完全控制了政权,只是家族从不走到政治前台,了解其中秘密的人少之又少。”

    荣寿眉头紧皱,轻轻摇了摇头。“正因为本因坊家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力量,每一代继承人的争夺都充满着残忍的流血与谋杀,即使像你父母那样对权位毫无兴趣,也难逃无所不在的明枪和暗箭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双眼,慈爱地望着亭子。“他们正是因为太爱你,又实在没有办法保护你,才不得不将襁褓中的你送到了中国。我记得和你在千叶港分别的那天,你母亲哭得像个泪人,紧紧抱着你,迟迟不肯让你养父抱走,那真是令人黯然伤感的一幕,让旁边的我也忍不住潸然泪下。”

    亭子眼圈一红:“我要尽快找到父母亲,我明天就去本因坊宅邸。”

    “万万不可!”荣寿失声道,“这个家族的阴暗险恶超乎你的想象,如果让道元知道你是秀雄和知砂的女儿,立刻就会置你于死地;况且你一个柔弱女子,如何能挑战相传能呼风唤雨的“神之子”道元?”

    亭子哽咽着,语气却很坚定:“荣寿伯伯,无论如何,这次来日本,我必须完成父母交付的使命。爱我疼我的养父母已经去世,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不仅是我最大的期盼,也是我最大的责任,我不能让他们再有差池,我要让他们平安、健康地度过晚年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你又从何做起?在这里,政府,警察,甚至黑社会,背后最大的庄家都是本因坊,求助于他们不仅毫无用处,更是羊入虎口。”荣寿的表情陷入苦苦的思索,似乎充满矛盾和痛苦。

    茶馆陷入片刻的静谧,亭子听见墙上挂钟“滴答,滴答”地走动着,两人都不说话,可好像又都在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刻。

    荣寿终于打破了沉默。“亭子小姐,请容我劝你一句,你此次来到东京,确认了自己的身世和背景,目的已经达到,现在还请赶紧回中国才是。如果继续走下去,前面的道路太过凶险,我不忍心看着你和你父母一样,去经历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折磨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不回去。”亭子的眼神十分坚决。

    “即使牺牲你自己也在所不惜?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荣寿点点头,用手撑着桌子,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亭子面前,深深弯下腰,肃然地鞠了一躬。亭子似乎明白他想说的一切,含着泪,也站起来,无言地回礼。

    荣寿转头望向墙上那幅“大道无门”的卷轴,念念有词道:“大道无门,千差有路,门是鬼门,路是邪路,知是凶途,仍无所惧,纵身一跃,可敬可怜!”

    他痴痴地盯着卷轴,并不回头再看亭子一眼。“眼下只有一个办法,井上家目前虽是本因坊的属臣,但一向心存不满,暗藏反意,当年幻庵因硕泣血的游魂经久不散。井上家有招收女弟子的传统,你可以隐姓埋名,从井上家入手,伺机等待接近本因坊道元的机会。”